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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白行简行年事迹及其诗文作年考



  来源: [ 08-08-20 09:24:00 ] 作者:黄大宏 编辑:四 行简元和十至十一年间于东川使蒲及元稹《崔徽歌》及序之作年

  据《旧唐书·宪宗本纪下》( 卷一五) 云:“(元和八年八月)辛丑……卢坦为梓州刺史、剑南东川节度使。”《旧唐书》( 卷一六六) 白居易传附行简传则称:“元和中,卢坦镇东蜀,辟为掌书记。”据居易元和十年八月在江州作《寄行简》 (《白居易集》卷一) 中“去春尔西征,从事巴蜀间。今春我南谪,抱疾江海 。……春来梦何处,合眼到东川”,可知在元和九年春入蜀,至十二年九月间为卢坦幕掌书记。行简入幕后的事迹多不见载,然据元稹《崔徽歌序》及相关记载可知,此间行简曾以幕客身份出使河东道蒲州(据《旧唐书·地理志》卷三九,置于武德元年,即隋河东郡,入唐与河中府名几度更改,属河东道,今山西永济西北)。

  《崔徽歌序》记蒲女崔徽因相思兴元幕客裴敬中发狂病亡事,在崔徽临终前,受托向裴氏转交其画像者即行简。《崔徽歌序》原文不存,但此文大有《霍小玉传》之风,于宋人影响甚大,见于题咏、诗注、笔记者甚多,故概貌犹存,文字稍详者为《绿窗新话》卷上《崔徽私会裴敬中》条(注出《丽情集》)和《类说》( 卷二九) 《丽情集·崔徽》,文字稍异。现据《绿窗新话》录于下:

  崔徽,蒲妓也。裴敬中为梁使蒲,一见为动,相从累月。敬中言旋,徽不得去,怨抑不能自支。后数月,敬中密友东川白知退至蒲,有丘夏善写真,知退为徽致意于夏,果得绝笔。徽持画谓知退曰:“为妾谢敬中:‘崔徽一旦不及卷中人,徽且为郎死矣。’”明日发狂,自是移疾,不复旧时形容而卒。

  该文提到行简以东川幕客身份使蒲事,而具体时间则不明确,这正是本节的目的。而由裴敬中的行止,特别是与崔徽恋情有关的行踪事迹对解决此问题并无帮助。在这场才子佳人恋情的记载中,有关裴敬中的还有几条,王十朋《东坡先生诗集注》( 卷一二) 宋援注有:

  崔徽,河中倡也。以御史裴钦中病亡,元稹为作《崔徽歌》。 赵尧卿则注曰:

  裴钦中以兴元幕使河中,与徽相从者累月。钦中使罢,徽不能从,情怀怨抑。后数月,东川幕白知退将自河中归……元稹为作《崔徽歌》,以叙其事。

  据此透露,裴敬中曾任监察御史,并入兴元幕,元文作于其以御史职病亡之后;且行简至蒲约在敬中使蒲后数月,受崔徽之托转交画像予裴敬中,则甚至两人曾有会面?但是,此裴敬中即《新唐书》( 卷一六九) 、《旧唐书》 (卷一四八) 的裴,裴氏本字“敬中”,称“弘中”乃宋人避赵匡胤祖讳敬改,宋人记载也有作“钦中”者,应系讹误。检本传事迹多与元文不合,裴于贞元中曾拜监察御史,然“藩府交辟,皆不就”,并无作幕记载。且元和三年入相,又“元和五年,中风病。……明年,改太子宾客,卒”,即于元和六年亡故。此时行简尚未入卢坦幕,且裴氏非终于御史,而谓裴氏以旧相病亡而崔徽不知,似也有悖常情。

  窃意以为,虽然元文记裴氏行迹于史多有不合,但对裴崔情事及行简使蒲事则无须存疑。何则?一、元稹与裴过从密切,感情甚笃。元和十年,元稹时为江陵府士曹参军,正月奉诏还朝,二月在长安游寺观,有《西归绝句十二首》 (《元稹集》卷一九) ,其五曰:“白头归舍意如何?贺处无穷吊亦多。左降去时裴相宅,旧来车马几人过?”其七曰:“闲游寺观从容到,遍问亲知次第寻。肠断裴家光德宅,无人扫地戟门深。”此裴相即裴,前诗于“裴相”下注曰“裴相公”;《唐两京城坊考》 (卷四) 《西京·长安县·光德坊》:“太子宾客裴宅。”又元和十二年元稹离通州归京途中宿蓬州芳溪馆,赋《感梦》诗,题注为“梦故兵部裴尚书相公”,诗于“前时奉橘丸,攻疾有神功。何不善和疗,岂独头有风?”下注曰:“予顷患痰,头风, 逾 月不差,裴公教服橘皮朴消丸,数月而愈。今梦中复征前说,故尽记往复之词。”且于诗末表示:“未死终报恩,师听此男子。”尤见两人情深。元稹当绝无谤讪裴氏的可能。《崔徽歌》及原序虽佚,但序存引文,已见上述;歌余残句,《绿窗新话》及《青泥莲花记》引八句,据《新话》云:“元微之歌其略曰:‘崔徽本不是娼家,教歌按舞娼家长。使君知有不自由,坐在显时立在掌。末云有客名丘夏,善写仪容得艳姿。为徽持此谢敬中,以死报郎为终始。’”对崔裴情事言之凿凿,不容怀疑。二、元白之交,为世盛称,行简豫游,情如友于。如谓元氏不知行简在东川的行迹甚至捏造事实,均不可信。

  如此,关键问题或在时间,即裴崔相遇与行简使蒲间应有一段相当长的距离。彼时,裴曾以御史出使兴元,与崔徽相遇并生情愫,裴不久旋归,崔徽则相思成疾。而从元文看来,可能是陷入精神错乱,如“崔徽一旦不及卷中人,徽且为郎死矣”一语即非正常,而“明日发狂,自是移疾,不复旧时形容而卒”,既是实情,也属随语敷衍之文。由此造成两个结果,一是崔徽确不知裴氏之亡;二是深陷相思,时间概念也因此错乱。故在得遇行简时,有托其致意于裴氏的一幕。如果《绿窗新话》对《崔徽歌序》的引文只是文字检省而无情节删减,则元文对行简受托之后的举止其实未涉一语,是元氏深有“此恨绵绵无绝期”之感吗?此虽出一己之忖度,但由前述元氏与裴、行简之交,未必全属臆测。实际上,元文的狡狯之处即应在此,所谓“后数月”其实跨度很大,这一跨的时间基点是行简使蒲,却把裴带离了原本的时间轨道,只有崔徽仍徘徊于往事,更见其怨情之深,文字极尽摇曳跌宕之姿,一如元氏之《莺莺传》,也是传奇的故技。

  但这一跨同时提醒我们,元稹在裴亡故前也不知此事。他可能在什么时候知道此事的呢?卞孝萱《考〈崔徽歌〉的写作年代》认为是元和十五年以后得自行简,于时过晚。关键证据是,元稹一生曾寓兴元府的时间正在元和十一年夏至十二年九月间。

  元稹于元和十年三月出为通州司马,闰六月至通州,不久“染瘴”,八月病危;十一年夏复患疟疾,居易《东南行一百韵》云“去夏微之疟”,诗作于元和十二年,“去夏”即十一年夏。即赴兴元医治,时郑余庆为兴元尹。元稹《献荥阳公诗五十韵》并启 (《元稹集》卷一二) 自注:“稹病疟二年,求医在此。”而《西归绝句十二首》作于赴兴元前,《感梦》作于离兴元归京途中。由《元稹集》可知,其怀裴之诗正以元和十年至十二年为多,如非在此得闻裴崔情事,原因何在?至于闻听此事的渠道,可能就是行简,其受托于崔徽,而元稹恰在此地,行简素知元、裴之交,故无由不转告元稹,而元稹感而作歌及序,应属必然。故结论如下:一、崔、裴相遇生情事必在裴起家御史之后某时,但出使兴元事于史阙载;二、行简必在元和十年至十一年间由东川幕出使兴元,遇崔徽,知与裴之事,并转告元稹,《崔徽歌》及序作年当以此为上限。故知李剑国《唐五代志怪传奇叙考》( 卷二) 《崔徽歌序》条谓“行简往河中,当在元和九年至十二年间,而崔徽、裴敬中之事亦在此时。……元稹闻崔徽事为作歌并序,似当在元和十五年”诸论不尽允当。

  五 生平著述及《李娃传》等诗文作年

  行简文集已佚,存世著述尚有:

  一、诗七首。《春从何处来》、《贡院楼北新栽小松》、《金在》、《归马华山》、《夫子鼓琴得其人》、《李都尉重阳日得苏属国书》、《在巴南望郡南山呈乐天》。《全唐诗》卷四六六著录,其中《文苑英华》卷一八六、一八七、一八九收省试诗三首。

  二、赋二十首。《新月误惊鱼赋》、《斗为帝车赋》、《五色露赋》、《望夫化为石赋》、《文

  王葬枯骨赋》、《君臣同德赋》、《垂衣治天下赋》、《振木铎赋》、《舞中成八卦赋》、《金跃求为镆铘赋》、《滤水罗赋》、《石韫玉赋》、《沽美玉赋》、《澹台灭明斩龙毁璧赋》、《以德为车赋》一、《车同轨赋》、《狐死正首丘赋》、《欧冶子铸剑赋》十八首,见《全唐文》卷六九二,前十六首又见《文苑英华》卷六、一、一五、三一、四二、四三、六七、七九、一三、一一、一一五、一一六、一二一;另《以德为车赋》二收于《文苑英华》卷一二一。叶德辉《双梅景丛书》收《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》一首,原出敦煌鸣沙山石室,现存巴黎,为房中术之作。

  三、传奇文二篇。《节行倡李娃传》,始载于《太平广记·杂传记》卷四八四,注出唐陈

  翰《异闻集》,题《李娃传》,《全唐文》卷六九二同;《类说》本《异闻集》题《 国夫人传》;《情史》题《荥阳郑生》;《绿窗新话》卷下题《李娃使郑子登科》。明晁栗《宝文堂书目》、高儒《百川书志》著录,一卷;《虞初志》卷四、《艳异编》卷二九妓女部、《青泥莲花记》卷四记节一、《情史》卷一六情报类、《唐宋传奇集》卷三、《唐人小说》卷上皆采自《广记》。《艳异编》不题撰人,余皆题唐白行简。收入丛书类略。《三梦记》,始载陶宗仪《说郛》卷四,题唐白行简。《五朝小说·唐人百家小说》记载家、重编《说郛》卷一一四、《唐人说荟》一三集、《唐代丛书》卷一六、《龙威秘书》四集、《香艳丛书》四集、《晋唐小说六十八种》六册、《旧小说》乙集、《丛书集成初编》文学类、《唐宋传奇集》卷三、《唐人小说》卷上皆从《说郛》收录。又见《全唐文》卷六九二。伪作《纪梦》附《全唐文》同卷《三梦记》下。《中国丛书综录》子部小说类均著录。

  由前节可知,行简善为科场词赋,现存诗、赋除应试词赋外,多属课业文字,故其作年多不可考,然大略多在贞元十四年至元和二年间似可确定。现将可确切系年者略叙次如下:

  《舞中成八卦赋》和《贡院楼北新栽小松诗》作于元和二年已见前述。赋见《文苑英华》卷七九及《全唐文》卷六九二;诗见《全唐诗》卷四六六及《文苑英华》卷一八七省试八。

  元和十四年春三月,居易赴忠州刺史任,行简偕行,二十八日抵。当于其后不久,行简首唱《望郡南山》,《全唐诗》 (卷四六六) 题为《在巴南望郡南山呈乐天》,注曰:“时从乐天忠州。”居易酬以《和行简〈望郡南山〉》,二诗均见《白居易集》 (卷一七) 。南山即忠州翠屏山。

  凡以诗赋为课业文字者,主旨多为咏物颂德,而少记人与事,故难于系年。但行简赋作中有与他人同题同韵或分韵的部分作品,因属课业文字,当可由相关诸人登进士第时间大致考定其作年。略叙如次:《文苑英华》 (卷一五) 《五色露赋》下收行简、贾、王起与袁兑四篇,“以率土康乐之应为韵”,属同题同韵;卷六七《振木铎赋》下收王起“以孟春之月遒人徇路为韵”者为第一,行简“以振文教而纳规谏为韵”者为第二,罗立言“以发号施令王猷所先为韵”者为第三,属同题分韵。数人中,知行简于贞元十六年初举,元和二年及第;袁兑于史无载;两《唐书》贾传只言擢第,未详其时;罗立言者,《旧唐书》 (卷一六九) 云:“贞元末,登进士第。”《新唐书》 (卷一七九) 同。《全唐文》 (卷六九二) 罗立言条曰:“贞元末进士。”而《旧唐书》 (卷一六四) 王起传云:“贞元十四年擢进士第。”但与贾并于元和二年登贤良方正极言直谏科。故知五人均曾于贞元后期应举,课以赋作自属必然,而制举不试文赋,加之王起于贞元十四年登进士第,故此二赋作年至迟应在贞元十四年。

  《文苑英华》卷一一五收行简、李瑾《石韫玉赋》两篇,前者“以温润积中英华发外为韵”,后者“以淳粹积中英华发外为韵”,虽为分韵,实亦大同,且同题,亦是联作课业文赋。唯李瑾未见诸史载。另,卷一二一收行简《以德为车赋》二篇,分别“以至德之人有车同载为韵”及“以国家道通远迩为韵”,韵虽有别,但以车载物喻人之蕴德,在人则利其身,在皇帝则利天下的题旨联类而及。一人以同题前后为赋,其旨当亦在文外。参以行简最后及第年份,亦当以元和元年末为时间下限。不过,古诗文系年多难允切,行简又文名起于科场,故就以上诸赋而言,参《旧》传“(行简)辞赋尤称精密,文士皆师法之”及王谠《唐语林》 (卷二) 文学称王起、行简“为场中词赋之最,言程试者宗此五人”,故诸赋虽信为课业之文,亦不免垂范后学之意。倘如此,则其赋具体作年实难确定。故前述不免为臆说,亟待方家教正。

  《三梦记》之三梦分系于天后时、元和四年、贞元中,因以元和四年之二梦(即叙元稹于梁州梦乐天游曲江、慈恩事)为最晚,故为该文创作上限。但此文结构十分特别,此三梦情节并不相干而缀于一文,其内在整合之道为彼此因情相属而以梦通之理。中国古代小说结构有缀合一体,自来多以为是长篇小说的结构成例,因缺乏显在主体线索贯串全篇而素获讥评,却实为中国小说结构的民族思维特征的反映。但以缀合体结构一短篇小说之佳例,却当以此文为最先。

  《李娃传》末有“贞元中,……时乙亥岁秋八月”,依例即其作年,但学者多不从,讼议纷纭。窃以为当属行简晚年作品,约作于长庆四年至宝历二年间。理由如下:长庆三年,《元氏长庆集》成,但不见载《李娃行》一诗,而且有关此诗在唐代流传的情况从未见载,至宋方有佚句出现,窃意其从未进入《元氏长庆集》,只口耳相传,方致遗佚,故此诗应作于长庆三年十月之后,即《李娃传》的创作上限应系于长庆三年十月;《李娃传》结语仅及李公佐一人,“予与陇西公佐”,未见及居易、元稹之辈,或因文曰时在“贞元中”而有取舍,但其时居易与之同在襄阳守制,断不应无。这既是否定“贞元十一年说”的内证,也是断代的重要证据,以理推之,如元白诸人在场,必见诸文字。而自元和十五年起,居易、微之、梦得等宦游各地,自长庆四年至宝历二年冬,长安仅行简一人;现存唐代文学史料亦未有一言及于《李娃传》者,亦可证其为晚年作品,因与诸人异地而居,且不久辞世,其文行之未远,未及取誉故也。而所提及之“李公佐”与“贞元中”等,无非狡狯假托之辞。综合以上推断,《李娃传》当作于长庆四年至宝历二年间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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